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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吕进

小诗的艺术——冰心解读

吕进

 小诗出现在本世纪二十年代初期,“到处作者甚众”(朱自清语)。小诗也是自由诗,但又有不同于一般自由诗的美学特色。

首先是它篇幅的“小”,最短的小诗只有一行:

在时间的河里你才是船(鹿鸣:《石舫》)

你能永远遮住一切吗?(麦芒:《雾》)

一个闪电照出互相阅读的惊喜(铁衫:《一见钟情》)

 

有的小诗的字数只不过一二字。孔孚名作《大漠落日》就只有两个字:

 

 

这两个字的容量不小。它们将大漠落日的过程有形、有声、有光地抒写了出来。而且,具象之外有抽象:圆满是福,圆满又是了结,这就是人间。孔孚喜以佛的眼睛观照大千世界,这两个字又给大漠落日的意象赋予了佛家光华。

北岛的一字诗“网”(《生活》)是读者熟悉的。此时与彼时,此地与彼地,此事与彼事,此人与彼人,各种各样的网。更形而上一些:此生与彼生,此岸与彼岸,这就是生活。

景不盈尺而游目无穷,是小诗与长诗外在的区别。因此,小诗必须做到诗无游字,诗无闲词,每个字的作用都特别大,每个字的分量都特别重。而且,小诗必定要运用暗示,以突破篇幅,带给读者一个广阔无垠的诗的世界。“君看萧萧数片叶,满堂风雨不胜寒”。

其次,小诗往往表现的是一时的情调,一时的心灵感应,内心世界一时的变迁。瞬间性,是小诗与短诗的内在的区别。也就是说,就诗的内蕴而言,小诗不堪负载过重,它是情绪的珍珠。

小诗先后在二十年代初和新时期的初期有过两次高潮,近年又有一群以重庆为中心的诗人鼓吹微型诗,究其缘由都是对诗的内蕴与功能的回归本位的追求,对诗的精练的追求。换个角度,都是对诗的内蕴与社会功能狭窄化的反拨,对自由诗的冗长散漫的反拨。所以,如果从诗体重建着眼,小诗具有很高的诗学价值。八十多年中,新诗出现过不少小诗大家,例如冰心、宗白华、谢采江、孔孚、王尔碑等等。谈到小诗就必然要提到的名作是冰心的两本小诗集:《繁星》和《春水》。这两本诗集是小诗的奠基作,它们以其女性的温婉与清丽、诗人的明慧与静思,打动了一代代的读者。翻开《繁星》,我们来读第一首:

繁星闪烁着——
  
深蓝的太空,
  
何曾听得见他们对语?
  
沉默中,
  
微光里,
  
他们深深的互相颂赞了。 

静静的世界。一尘不染的世界。星星们没有“对语”,但显然他们在对视:默默地,深情地。在相互倾慕中,它们融入彼此的微光里。和人们生活其间的物欲横流、尔虞我诈的现实世界相比,星星的世界是多么洁净而和谐呀!但这一切,诗人并不说出。她只是给你一个诗化了的具象的星空。对星空的瞬间感受便都内化在里边了。给你一枝桃花,让你去获得春天;给你一块礁石,让你去领略大海。德国美学家黑格尔认为,好诗有三个特征:主体性、个别性和亲切性。在这首小诗里,虚词和问号的使用,赋予这首诗以自然、随意的节奏,大大增强了它的亲切性。在小诗格式的营造中,冰心善用高低格,使短短的几个诗行活跃起来,造成动感。

小诗受到东方诗歌(印度、日本)的影响,这是不争的事实。但是,它与唐诗也有血缘关系,有的代表诗人还是以接受后一种影响为主的。宗白华就这样写道:“ 唐人绝句……我顶喜欢。后来我爱写小诗、短诗,可以说是承受唐人绝句的影响,和日本的俳句毫不相干,泰戈尔的影响也不大。”小诗与唐诗的关系,从多用问句即可见一斑。印度小诗和日本俳句都不常用问句,但问句却是唐人绝句的常见句式:

春眠不觉晓,处处闻啼鸟。
  
夜来风雨声,花落知多少?(孟浩然《春晓》)

山中相送罢,日暮掩柴扉。
  
春草明年绿,王孙归不归?(王维:《山中送别》)

不向东山久,蔷薇几度花。
  
白云还自散,明月落谁家?(李白:《忆东山二首》)

江碧鸟逾白,山青花欲燃。
  
今春看又过,何日是归年?(杜甫《绝句二首》) 

在冰心那里,也不难找出唐诗的踪迹。由此可见,一种外来诗体要能立足,必须要经过本土化的成功融合,对诗而言,失败是“搬用”的必然结局。 

资料来源:星星诗刊

 
上传时间:2005-07-14 16:35:30   关闭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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